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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吉沉船调查:无效预警和失守预防让他们成为羔羊

时间:2018-07-12 14:10:30  来源:界面新闻综合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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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AFP

原标题:普吉岛沉船调查:无效的预警和失守的预防

两年前,Lek看着在建的凤凰号,满是自豪和期待。他是家族企业普吉Thanawat船厂的大当家。像Thanawat这样经政府许可并有能力造这么大船的工厂,在普吉岛屈指可数。

界面新闻获得的注册文件显示,凤凰号长29.13米,宽6.5米,高3.5米,限载人数120人。Lek花费了一年多时间造出这艘游轮。

2017年8月凤凰号开始下水,在Lek心中,它一直运行平稳,即使在去年刮台风时都没倒下。

来自广东的张玮玮(化名)和四个小伙伴前往普吉岛毕业旅行,预订乘坐凤凰号出海游,也是因为听说凤凰号是普吉岛前三稳定的船。他们选择了TC Diving深潜产品,有保险,船上还会有讲中文的导游。

然而,凤凰号在7月5日上午从查龙码头驶出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5日下午4时30分许,风暴“Freak”袭击了安达曼海岸,伴有强风和海浪,普吉岛的许多地区当晚出现停电状况。航行还不满一年的凤凰号和另一艘游船“塞里尼亚”号,分别在普吉珊瑚岛、梅通岛倾覆。

两艘船上共载有122名中国游客。截至7月11日下午,普吉海难导致47名中国游客死亡,且都来自凤凰号。所有遇难者遗体均已找到,其中一具男性遗体压在沉船下等待打捞。

查龙码头失去了往日的喧闹,但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扑朔迷离的肇因却让人们的内心无法平静。

全年无休的海上游

受印度洋季风气候影响,普吉岛每年5月到10月是雨季,天气变化多端,易刮大风大浪,并不适合出海,是一年中的旅游淡季。

“但却是中国游客的旺季,”在泰国旅居十三年的华人导游Nick说,“这时正好放暑假了。” 整日在外带团奔波让他已经晒成本地人的黝黑肤色。

在他印象中,来泰国的中国游客是在电影《泰囧》2012年上映后开始暴增的。

之前,四面环海、水质清澈的泰国南部普吉岛还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随着曝光度增加,越来越多的中国游客被这里海岛风光和潜水、快艇等水上娱乐活动所吸引。

普吉岛海港

普吉岛旅游局2014-2016年的数据显示,中国游客是普吉岛排名第一的外国游客来源,且增长十分迅速,2013年时中国游客数为122万人次,2016年达到了253万人次,增长一倍多。

源源不断涌入的中国游客带来了可观利润,出海游也就没有了淡旺季之分。

界面新闻记者查看旅行网站发现,有普吉岛游轮产品的商家甚至把“吨位级平稳,无惧普吉雨季”作为卖点,标在显著位置。

小船厂的大生意

繁忙的海上游生意,也增大了对于游船的需求量。普吉岛目前有100家左右的游船公司、共2000艘快艇和100艘左右能乘坐三四十人的游艇(有内舱)。

但普吉岛的造船业并不发达:地方小,人工贵。船厂多做改造,鲜少造新船,最普遍的做法是去印尼造好船再开回来。

Thanawat船厂过去主要造渔船和小艇,随着旅游业兴盛,近几年才开始造多层结构的大尺寸游船。今年6月,普吉岛还提出了港口的扩大和改造计划,要在2年内改造出能容纳360米长的大型船只、并包含免税店、咖啡馆、豪华酒店的港口。

Lek告诉界面新闻,两年前接到凤凰号的订单时,因为场地不够,他还专门租了个工厂建造凤凰号。

普吉Thanawat船厂

委托建造凤凰号的公司叫TC BLUE DREAM,总部在查龙码头附近,门脸小巧得像间便利店。该公司于2016年注册,注册资本为400万泰铢(约80万元人民币),泰国人100%持股,其中Miss Woraruk Ruekchaikarn占股97.5%。她的老公叫张文豪,是一名中国籍潜水教练。或许是这个缘故,凤凰号的客源基本都来自飞猪等中国旅游平台,只有少部分来自当地地接旅行社。

TC BLUE DREAM原地址

普吉岛专做中国游客生意的公司不止这一家,在距查龙码头半小时车程的Panwa码头,不少公司都贴上中文招牌、海报和移动支付二维码,甚至这个码头的公共设施,都标注着中文。

凤凰号的遭遇不是个例?

普吉岛港务局(Marine Office)提供的注册文件显示,凤凰号主要材质为铁,造价1177万泰铢(约合人民币300万),注册日期为2017年8月18日。Lek说,为了保持稳定性,船底还加上了两至三吨的水泥块。

凤凰号注册文件

凤凰号全船4层,底仓是厨房和休闲室,一层为餐厅和潜水区,二层为KTV包房和儿童专用玩水区,三层则是阳光甲板,带着“普吉唯一”的海上水疗浴缸。

原中国远洋海运集团高级船长、首席培训师胡月祥认为,这样构造的船重心高,转弯不灵活,若在航行偏转,容易发生大幅度倾斜。

据观察者网报道,查龙码头附近有商户发现该船转弯好像不是很灵活,“每次靠岸的时候,我们的小船可以自如掉头,但是凤凰号好像只能‘直挺挺’地前进后退,每次转弯的角度都不大,靠岸有点费劲,甚至需要拖船拖。”

“如果三层是大型按摩浴缸,并且存有大量水的话,船舶晃动也将产生‘自由液面’,导致船体稳定性变差。”胡月祥告诉界面新闻。

凤凰号

凤凰号沉船发生后,外界也有人质疑船体的水泥块加剧了自身下沉的风险。

船业专家辛吉诚则对界面新闻表示,船底部的水泥专业术语叫固定压载,目的是让船重心降低从而确保船在风浪中可以维持稳定,不过重量,位置、固定方式都需要限制。“固定压载一般是装在船底,人群一般集中在甲板面以及二三楼的活动区域,遇到风浪,船体容易因为头重脚轻而造成翻船”。

一位不具名的专家还告诉界面新闻,从目前披露的船舶尺寸上,并没有证据能看出其不能承载120人。

Lek坚称这是一艘合规的船。因为在泰国,造这样一艘船首先要把图纸拿到当地港务局进行报备,或直接由港务局提供设计图来建造。制造完毕,港务局也需要再次验收。港务局除了监督船只建造,也负责码头船只的检查与航行检测。

“我们是合法合规的。”Lek再次强调,“是天气太不对了。”

他不断举例称,当天在泰国其他地方还有哪些船也翻倒在风浪下,不过因为人少无伤亡没有引起关注,试图说明凤凰号的遭遇不是个例。

缺乏效力的天气预警

7月5日的天气的确变幻莫测。几乎每个潜水教练、出租车司机、甚至幸存者都提到,当天上午天气不错。即使连当地人也想不到,下午几分钟内便聚集起台风掀翻了游船。

但像胡月祥这样常年在海上穿行的人知道,这就是普吉海岛的“秉性”。

普吉岛处于印度洋安达曼海域,受到印度洋季风气候和热带低压影响。西南季风在每年5月聚集力量,于7到8月释放。同时由于高温,海水受到太阳直射之后,大量的水汽蒸发会形成小范围的热带低压系统,带来电闪雷鸣。

当热带低气压扰动中心处于普吉岛弯的北部时,低气压逆时针旋转的特性正好跟弯外西南季风形成合力。整个普吉岛湾内就会在短时间内出现人力不可抗衡的大风浪。“这种低压扰动很难准确预报,容易形成灾难。”胡月祥分析到。

普吉岛有专门的气象预测部门,会提前一天将第二日天气情况公示在网上并发送给各相关部门。查看气象部门官网,进入雨季以来,风浪降雨预警几乎接连不断。

码头的港务局会派水警每天在码头悬挂气象指示旗帜,用更明显的方式提示船只出行安全。

“那天上午天气很好。”界面新闻向一名港务局官员求证时,他这样回答。多名码头上的店家和船主也向界面新闻证实,5日上午码头悬挂的是绿旗。

查龙码头上的绿旗

绿旗意味着船只可以出海,黄旗和红旗则代表警告和严重警告。红旗情况下,小船不能出海。小船的判断标准包括长宽高、载客量、马达动力等,一般两个马达的是小型船。

目前气象部门已在网站上撤下6月21日至7月5日的气象信息,但根据界面新闻查询,在7月4日和5日11时,5日下午4时,气象部门已发送大浪提醒,并提示所有小船不能出海。

7月4日至7月5日的天气提醒

按照港务部门官员的说法,“凤凰号属于中型船”,这艘能载120人的游船本身不在约束范围内。

界面新闻走访码头工作人员、旅游公司、船公司等发现,这些气象预警信息主要通过社交软件line在一线员工中传播,很容易造成信息的缺失。他们表示,并没有统一的气象和预警发布渠道使他们及时获知信息。

有当地游船船主说,其实决定是否出海的,更多是一种综合多方信息和角力下的“经验判断”。如果没有明令禁止,港务局根据天气状况的判断,船公司的老总、经理根据经营情况的判断,船长的经验,旅游团领队、游客的要求,都会决定着一艘船最后是否启程。

“泰国的天气本来就不是很稳定,看天气预报的话每天都有雨。”Nick说。

当地一名华商表示,虽然泰国在预警、救援设备方面等方面有欠缺,但泰国本地人出事概率很小,“泰国人从小生活在海边,很熟悉海的”。

层层失守的安全预防

但对大部分外来的游客而言,他们脑海里只有对碧海蓝天的向往,如果没有人提醒上紧安全这根弦,灾害面前他们瞬间就变成了被吞噬的羔羊。

普吉岛港务局的官员告诉界面新闻,他们的工作任务之一便是实时监测每条船的行驶位置,并保持全天无线电联络通畅。

每条船出港时,港务部门会对是否超载和乘客是否都穿上救生衣进行确认和记录。

但该官员也对界面新闻表示,因为人手不够,有时并不能管理到每只船。目前普吉岛游客船只有200多艘,由4个警官统筹管理。

查龙码头港务局办公室

而且,船只返航靠近港口时,一般需要主动联系港务局,港务局才会告知船只注意事项和天气情况。而凤凰号7月5日下午4点从皇帝岛启程返航时,港务局没有收到船长的返程电话,港务局也没有打过去。一名船务专家告诉界面新闻,由于不是国际航行,船只的航行管理以当地标准为主。

具体到游客身上,官方能做到的至多是提醒。2016年,泰国旅游局公告提醒游客只要坐船都务必穿上救生衣;参加潜水等海上活动时务必听从教练或工作人员建议,加大雨季期间旅游景区的安全宣传等。

同时,泰国旅游局还表示当年10月以后,中国游客入境泰国时,会收到旅游局提供的泰国旅行行程、旅游产品的建议价格等文件。

但界面新闻记者入关时并未收到相关文件,在查龙码头附近,也未看到带有中文标识或图标的安全提醒设施。

在查龙码头5公里外的Rawei海滩上,随处可以看到很多私营海上游摊位,散客随意在路边咨询、成交。“Rawei海滩允许本地人在此买船经营,日常经营并没有什么监管。”一位摊主告诉界面新闻。

实际上,具体安全措施最终依靠的是游船船员和导游。Nick称,船公司会给每位乘客购买保险,上船的时候基本都会有安全知识提醒。不过“内容不是很多“。另一名带快艇的本地导游则表示,他们基本只说要穿好救生衣。

这不能保证乘客中途脱掉救生衣,也不能保证乘客就掌握了救生衣的使用方法。据一位5日当天出海的中国游客回忆,在结束海上娱乐项目后,船员因为怕弄脏甲板,甚至要求游客脱掉救生衣。

而且,或者因为抱着侥幸心理,或者害怕无法拿到退款赔偿,缺乏安全意识的乘客,有时却成了最坚持要出海的人。

渐渐散尽的阴霾

7月11日,距离普吉沉船事件已经过去了6天。

张玮玮只能和三个小伙伴返回广东,同伴周然已确认遇难。凤凰号上还有37名来自浙江海宁家具公司的游客,18人已成了冰冷的尸体,等待被亲人认领魂归故乡。

泰国警方及有关部门已对普吉游船翻沉事故正式立案调查。泰国总理巴育要求相关部门妥善处理善后事宜,并彻查事故原因。

泰国警方也在调查懒猫旅行在泰国持有股份的合资公司LAZY CAT TRAVEL,其中国籍工作人员彭大迁和派来负责善后工作副总张宁被泰国相关部门带走。

不过懒猫的CEO杨景对界面新闻表示,这是泰国政府在病急乱投医,看到中泰合资公司就查,他展示懒猫的租船合同和注册文件,强调其合法的外方投资身份。

LAZY CAT TRAVEL注册文件之一

11日下午,界面新闻来到懒猫公司所在的Panwa码头,该码头在事故发生后已关闭,所有标注着中文的代理公司也全部关门歇业。

一位码头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个码头80%都是中国游客,预计两三天后码头会重开。

而查龙码头的海面回归平静,晚霞的映衬下发出沉静的蓝,三三两两的游船上又有游客鱼贯而出。

“这毕竟是一条经典线路,安全应该没问题吧。”一名刚从大小皇帝岛下来的游客说,“不过我们有段路也遇到了大浪,想到那件事,还是有点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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